一根形似牙签的指挥棒，在俄罗斯音乐大师瓦列里·捷杰耶夫指尖起落。他微垂手臂，双手如昆虫震翅般轻轻摆动，却能精准调动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声部的交替与衔接，掌控音响的层次与起伏。交响曲的尾音逐渐消散，全场陷入一段漫长的寂静，直至那根指挥棒落下。几天后，捷杰耶夫与乐队隐身乐池，演绎威尔第歌剧《阿依达》。辉煌饱满的铜管声部与百余人的合唱交织，营造出声势浩大的凯旋庆典；夜幕下的尼罗河畔，阿依达与拉达梅斯唱起二重唱，乐队的旋律也转为柔和、绵长，细腻的弦乐将两人在爱情与忠诚之间的挣扎娓娓道来。 音乐大师瓦列里·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剧院交响乐团 摄影：董天晔 捷杰耶夫与马林斯基剧院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带来了密集的演出。适逢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这位指挥家与马林斯基剧院交响乐团在上海大歌剧院以六天八场音乐会，完整呈现了作曲家的十五部交响曲与两部钢琴协奏曲。近20小时的音乐马拉松刚刚落幕，他们又转入歌剧舞台，连续三天演出《阿依达》。从贯穿肖斯塔科维奇一生的交响曲创作，到兼具恢宏场面与细腻抒情的意大利大歌剧，接连不断的演出不仅考验着指挥与乐团的体力，也要求他们在不同的音乐语言与戏剧节奏之间迅速转换。对于听众而言，这更像是一段漫长而充实的聆听旅程：肖斯塔科维奇交响曲中的讽刺、荒诞、隐忍与压抑，以及突如其来的生理性震颤，与威尔第笔下宏大的戏剧场面、幽微的内心情感相继而至。或许，这才能真正走入捷杰耶夫的音乐世界。 指挥大师瓦莱里・捷杰耶夫执棒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在上海大歌剧院申厅用6天8场音乐会完整演绎肖斯塔科维奇的15部交响曲全集。摄影：董天晔 在当今国际乐坛，瓦列里·捷杰耶夫始终是一个难以简单定义的人物。1953年，他生于莫斯科，在北奥塞梯长大，后进入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师从指挥教育家伊利亚·穆辛。1977年，他在卡拉扬国际指挥大赛中获奖；次年，便以普罗科菲耶夫规模庞大的歌剧《战争与和平》，完成了在基洛夫剧院（今马林斯基剧院）的指挥首演。此后，他的艺术生涯逐渐延伸至国际舞台，先后担任鹿特丹爱乐乐团、伦敦交响乐团、慕尼黑爱乐乐团首席指挥，并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和英国皇家爱乐乐团执棒，在交响乐与歌剧领域建立起广泛影响力。指挥台上的才华，仅是其艺术版图的一角。1988年，捷杰耶夫出任马林斯基剧院音乐总监；1996年起，又以艺术总监兼总经理的身份全面掌管剧院。2023年底，捷杰耶夫被任命为莫斯科大剧院总经理，成为自沙皇时代以来唯一一位同时执掌俄罗斯这两座最重要的艺术机构的人。对他而言，指挥作品与经营剧院早已密不可分。 一场带着风险的集体创造 他的日程也随着这些职责不断膨胀，排练、演出与跨城奔波几乎填满了生活。舞台上的捷杰耶夫颇为严肃，甚至令人感到不易接近；而这种严厉，又常常伴随着他对日常规则的无视。早在2003年，《纽约客》评论家亚历克斯·罗斯就记录过大都会歌剧院乐手对他排练迟到、指挥节拍难以跟随的抱怨。但那些与他长期合作的音乐家，又往往为这种游走在失控边缘的工作方式所吸引。伦敦交响乐团的乐手曾向英国《卫报》形容，他会反复打磨某些短小的音乐片段，直到找到理想音色，却将大量变化留给正式演出。低音提琴演奏家马修·吉布森将之比作绘画：排练时调好色盘，演出当晚才完成整幅作品。对乐手而言，这意味着高度警觉，随时回应指挥的细微提示；音乐也由此成为一场带着风险的集体创造。 瓦列里·捷杰耶夫，摄影：Joachim Ladefoged / 《纽约时报》 捷杰耶夫与俄罗斯总统普京 《阿依达》落幕后，我们在后台见到了另一面的捷杰耶夫。休息室里传出简单的钢琴声。经过下午的彩排、采访与晚间演出，他已显出疲惫，但遇见大家时，仍会微笑着打招呼，对只打过几次照面的乐迷也不例外。眼前这位神情温和的老人，与指挥台上那个不容分神的身影，形成了有趣的反差。围绕他的政治争议，则是另一回事。捷杰耶夫长期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关系密切，并曾公开表达支持。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他未按慕尼黑市方要求公开与战争划清界限，随后被解除慕尼黑爱乐乐团首席指挥职务，其他欧美演出与合作也接连取消。他的艺术成就与公共立场，由此更加难以被分开讨论。2009年，英国记者埃德·武利亚米在《卫报》的一篇人物专访中曾谈及西方社会理解俄罗斯艺术家的困难：人们习惯将他们归入异见者或权力附庸的二元框架，肖斯塔科维奇常被简单归为异见者或政权附庸，捷杰耶夫则被视为革新俄罗斯歌剧传统的天才，或与政治权力紧密相连的艺术家。这些标签往往难以容纳俄罗斯历史、艺术与国家认同之间更复杂的关系。 肖斯塔科维奇的另一种回声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与肖斯塔科维奇之间持续数十年的音乐联系，显得格外值得探究。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他生于圣彼得堡，一生经历了革命、战争与苏联社会的剧烈变迁，既